九峰文峰双塔记
易 弘

 附：
      《笔山心契论》——钟华之海泉与易弘杨子艺论九峰双塔书
 
子艺兄有道文席：
 
        顷承大著《九峰文峰双塔记》，于齐云客舍挑灯拜读，如闻空谷足音，喜不自胜。兄以如椽健笔，抉发阳明先生择摩诘为城隍之微言大义，今又于九峰双塔一柱擎天，续写文脉千秋，真可谓善继前贤之志而独得其宗者。弟漫游闽粤，正自齐云南下，途经九峰，方叹"笔山侵汉"之胜，而兄文适至，若天假之缘，令吾于山川形胜之外，更窥见精神丘壑。此非独文字相知，实乃心学一脉之冥契也。
 
一、论"双塔并峙"之哲学意象
       兄之文，以王学开县为经，以双塔兴废为纬，纵横四百年，气势恢宏。弟欲附议者，恰在兄已发之义外，略陈三管：
       其一，形而上者谓之道。兄已言"一雄一秀、一高一矮"，然弟以为，此非独形貌之异，实含易理之深。兄述"左文右武"，弟则见阴阳相成；兄言"望娘望妹"，弟更悟刚柔并济。双塔之设，一实一空（实心层叠而虚怀纳景），一动一静（千年守望而云气往来），此正暗合阳明"知行合一"之旨——知者，塔之静峙也；行者，灯之流转也。兄文中"光影摇曳，恍若古今对话"一句，已得此中三昧，弟欲衍而伸之：当华灯初上，栈道如星河盘绕，双塔似笔锋蘸梦，此非今人之炫技，实乃古塔以新姿"致良知"也。摩诘之诗佛境界，在"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"；阳明之笃行真诠，在"此心光明，亦复何言"。弟于齐云山腰，曾夜观天幕星河，恰如九峰塔灯，始悟：千古文脉之传，不在砖石之坚，而在心光之不灭。
       其二，文化地层之叠压。兄文妙处，在王学、朱子、摩诘"三峰并秀"。弟近年研思，更觉此三地层，实有深意：
       朱子理学为基岩：兄言"宋时便浸染朱子之风"，此探本之论也。朱子主"理一分殊"，九峰之地，界闽粤而通四县，正得"分殊"之地理；建塔以"振文风"，实秉"理一"之精神。兄提及"半亩方塘"，弟以为此非偶然点缀，乃朱子文脉在九峰之"泉眼"。
       阳明心学为塔身：兄详述"万历塔修"，恰在阳明建县七十年后。此时王学已如日中霄，故建塔之举，非独为科举功名，实为心学"立心立命"之空间建构。塔之七级，可喻"致良知"之节节贯通；塔之实心，正似"心外无物"之纯粹不二。
       摩诘诗禅为塔刹：兄前文已证摩诘为城隍之由，此文中塔庙相望，实乃"诗禅"与"心学"之对视。王维之清雅，在"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"；阳明之笃行，在"岩中花树，心外无物"。双塔如两支巨笔，一写空灵，一写践行，合之则"一心开二门"。
       此三层文化地质，兄已勾勒，弟欲深掘者：齐云山亦儒释道交融之地，弟于白岳之巅，见儒者读书台、道者修仙洞、释者禅定岩，三教分途而共一山。九峰则不共山而共一心，以地理之"分殊"，显心学之"理一"。此亦弟漫游之所悟，故敢质之于兄。
       其三，守脉传薪之真义。兄文末慨然"守脉传薪、赓续华章"，此诚忧患之作。弟于齐云山摩崖石刻间，见"心即理"三字，为风雨剥蚀，而轮廓愈显。今九峰双塔以"混构"重生，兄不以为憾，反赞其"古制循旧、风骨凛然"，此真通人之见！弟欲进一解：所谓"守脉"，非抱残守缺之谓，乃如塔之"实心"，虽历地震、"文革"而不改其志；所谓"传薪"，非复制砖石之谓，乃如栈道之"流光"，以新景续古意。弟旅居九峰时，曾遇一老塾师，守百年私塾于塔下，日课童蒙《传习录》，夜则独对塔灯校《朱子集注》。问其何以不改业，答曰："塔在，灯在，心在，何改之有？"此民间之"守脉传薪"，较诸官方复建，更令弟动容。兄之文，盖为斯人写照也。
 
附词：贺新郎·九峰双塔遥和子艺兄韵
 
       白岳归来晚。正齐云、梦魂犹绕，天都奇峰。忽报九峰飞尺素，双塔凌云重见。喜兄又、雄词雷电。王学和朱分文武，共摩诘、三圣开生面。文脉续，如链串。
       七级地震真铁汉。更「文革」、万劫不坏，心灯一线。栈道星河盘塔影，此是知行流转。问守脉、何人最健？半亩方塘泉眼活，有塾师、夜课儿童遍。光不灭，即彼岸。
 
       兄之《满江红》笔力雄健，弟以《贺新郎》遥和之，盖山水有灵，当共证吾辈心契也。纸短意长，不尽欲言。齐云一别，九峰在望，他日若得陪兄登塔，抚石摩挲，当于塔灯影里，再论"良知"二字如何写得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乙巳年仲冬 弟钟海泉 顿首于徽州九峰
 
奉和海泉兄《贺新郎》韵
 
        笔山侵汉远。望九峰、双塔凌霄，文光如练。三脉交融凝正气，不负阳明遗愿。念往昔、兴废多舛。守脉岂凭砖石固，赖心灯、不灭千年灿。薪火续，凭君见。
       半亩方塘泉未断。有塾师、夜课童蒙，心传不辍。栈道星河连古今，正是知行相伴。更喜得、知音唱和。他日登临同抚石，论良知、共把斯文焕。风满袖，云舒卷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乙巳冬 子艺 再拜于道南堂